9月13日，周末的傍晚，夕阳铺满了延津县石婆固镇东龙王庙村。

一通电话来了。母亲刘利霞正蹲在院里收拾蒜种，手机夹在肩头，手上沾着尘土。肖荣基说，组织上考核过了，要去陆军步兵学院深造。

“好，好，好好学。”她手里的活儿停了。挂了电话，她没起身，手心里的蒜瓣却攥了很久。高兴的是孩子争气，国家培养他，部队看重他。只是这一去，离自己又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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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父亲肖胜松骑上电动车，直奔延津县烈士陵园，风吹得他衣角翻动。在肖思远墓前，他蹲下身，摸了摸碑上的名字，喃喃道：“你弟弟提干了，他替你接着干呢，你高兴吧。”

一门两兄弟，接续报国。这个故事，在牧野大地上静静讲述着。

一棵山楂树

9月的黄河故道，玉米地褪去了青纱帐，秸秆在秋风里沙沙作响。村道两旁，白杨笔直立着，像列队的士兵。

村口一户人家，院墙不高，门楣朴素。院里晒着刚剥好的蒜种，白花花铺着，预备着下地。堂屋正墙上，一张全家福旁，挂着肖思远穿军装的照片，目光清澈，嘴角微扬。

院落不大，一棵山楂树伫立在窗边，十多年前，这棵树由肖思远亲手种下。如今，它已两人多高，满树果实红透了，枝条压得低低的。刘利霞用掌心托住一簇泛红的果子，像抚摸一张久别的脸。

“思远当兵走那年，这树才齐腰高。”她收回手，拍了拍衣襟。

肖思远生前所住的东厢房，悬挂着“一等功臣之家”牌匾，桌上整齐摆放着军功章。

而让刘利霞感到欣慰的，是堂屋墙上那排奖状。“优秀新兵”“优秀义务兵”“三等功”……“这些荣誉是荣基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肖胜松话不多，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，手搭在膝盖上。偶尔插一句，都是细碎记忆。“思远小时候就爱穿军装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，“家里穷，攒点钱给他置办身绿色童装，再买个玩具枪，他能站在镜子前照上好大一会儿。”

刘利霞记得，荣基总跟在思远屁股后面。思远穿军装，他也吵着要穿。“思远当兵走的时候，荣基才上小学。”她说，哥哥每次打电话回来，弟弟都要抢着接，问他在部队吃啥、练啥。

肖思远曾宠溺地说：“等你长大了，哥带你去。”

那个“等”，最终没有等到。

2020年6月，肖思远牺牲的消息传回村里。那段时间，肖荣基不怎么说话，晚上怕被奶奶听见，躲在被窝里哭。白天照常上学，回来就钻进屋里。

“后来他跟我说，他想去当兵。”刘利霞说，“我心里一紧，安抚他好好学习就行，他没再说话。”

2022年，肖荣基18岁，再次提出要参军。

“这一次，我没拦。”刘利霞说，“我知道拦不住。他哥在他心里种下的种子，已经长成树了。”

临行那天，刘利霞给儿子整理衣领，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：“像哥哥一样，做个好兵。”第二句：“注意安全。”

肖荣基点点头，没回头。上车后，他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：“妈，放心。我哥没走完的路，我替他走。哥哥应尽的孝，我替他完成。”

那棵山楂树，如今果子红了，人也长大了。

一纸从军诺

肖荣基被分到第83集团军某旅“杨根思连”。

特级英雄杨根思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抱起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，留下“三个不相信”的英雄宣言：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，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，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。

在这样英雄辈出的连队，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。“训练不掉队、干活不喊累、跑步争第一。”这是肖荣基对自己的要求。

去年9月3日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现场，肖荣基作为受阅方队的一员，正步走过天安门广场。那天，他把哥哥的照片放在常服右胸口袋里。

阅兵直播开始了。刘利霞早早坐在电视机前。当陆军方队走过来时，她探着身子，一排排、一列列地找。方队走得齐，步子踩在一个点上，她分不清哪个是荣基。但她知道，儿子就在里面。

她没说话，眼泪却顺着脸往下淌。

“他往家里打电话从来不叫苦。”肖胜松说，“阅兵结束后，通过视频才看到孩子黑了、瘦了，肯定是吃了大苦了。”

三等功的喜报送到家乡时，院子里敲锣打鼓，分外热闹。但当母亲的知道，儿子心里始终装着接过哥哥钢枪的那份倔强。

去年国庆节，肖荣基第一次回家探亲，就先去了延津县烈士陵园。

松柏苍翠，墓碑前摆着几束菊花。“哥，今天给你说一个好消息。”肖荣基蹲下身说，“参加阅兵时，我把你的照片带了过去，想让你看一看，你用生命保护的国家。”

那天，他在墓前坐了很久。

家风润乡土

刘利霞说，生在农村，讲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两个孩子从小到大，她翻来覆去就几句话：脚踏实地，品行要正。

邻居们说，这兄弟俩性子不一样，但骨子里都有一样东西：善良，不自私。

到部队后，每月津贴发下来，肖荣基就悄悄打到父亲卡里，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孝心。刘利霞说，这几年，孩子越来越开朗，打电话回来会主动讲训练，讲战友。“比以前话多了，更懂事了。”

“人这一辈子，得干点正事。”这是肖胜松常挂在嘴边的话。什么是正事？在肖家，就是读书时好好读书，当兵时好好当兵，国家需要的时候，能站出来。

肖思远站出来了，肖荣基也站出来了。

这家人没什么成文的家训，但有一条看不见的线，从父亲传到哥哥，从哥哥传到弟弟：做人要正，做事要实，国家的事，就是自己的事。

9月的延津县城北学校，琅琅读书声从教学楼里漫出来，清亮亮地淌过窗台，淌过操场。这是肖荣基的母校。

李丽是肖荣基读九年级时的班主任。在她印象里，这孩子性格内敛，话不多，但积极向上，热衷班级公益活动，和同学处得融洽。有一次李丽上课嗓子哑了，肖荣基悄悄买来一盒润嗓含片放在她桌上。

几天前，李丽从新闻里看到当年那个沉默的少年提了干。她并不意外。“在这样的家风里长大，跟着哥哥的脚步走，是迟早的事。”

如今，在这所拥有6300余名学生的校园里，肖家两兄弟的故事已纳入思政教育体系。

“每周一节思政课，就是要让孩子们知道，什么样的人是英雄，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。”肖荣基当年的思政老师袁向梅说，“孩子们以前在课本里读英雄，现在知道，英雄就是从这个校门走出去的学长。”

在延津县，兄弟俩的故事早已走出校园。肖思远的事迹被写进国防教育和思政课的教材，成为一届届学生认识英雄、厚植家国情怀的第一课。这份感召，正激励着当地越来越多的适龄青年主动报名参军，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。

英雄的名字，正从课本里走出来，落在孩子们的笔尖上、脚步里。

山河记忠魂

在刘利霞看来，失去大儿子是内心一生的潮湿，但日子还要提着劲往前过。这几年，遇到学校、部队邀请，夫妇俩总是抽空去参加宣讲，把儿子那份军人本色讲给更多人听。

这份坚韧，也被人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。

在延津县烈士陵园，肖思远烈士墓前鲜花常年不断。负责人杨子瑞每天清晨来打扫，把枯萎的花束轻轻收走。6年了，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鲜花和书信从未断过。有人来不了，就通过外卖平台下单，委托陵园工作人员代为敬献。

至今，陵园已接待祭扫团体约600个、群众约10万人次。

烈士身后，保障从未缺位。

2021年夏收时节，延津县人武部安排人员第二天帮肖家收麦子。电话打过去，肖胜松说：“不用，我们自己能行。”

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，趁着凌晨4点的夜色，肖胜松夫妇就“偷偷”开着收割机下了地。清晨时分，当人武部机关人员一行到了地头，才发现麦秆都已打成了捆。

延津县退役军人服务中心主任司鹏记得，每年农忙时节，延津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都会安排人员前去帮工，肖胜松都答“不用”。

“不添麻烦”这4个字，肖家说了6年。但局里的人还是常来。不挑时候，不打招呼，路过就进来坐坐，问一句身体咋样，缺不缺啥。刘利霞说：“你们别专门跑，我们啥都好。”局里人说：“不是专门，顺路。”

其实谁都知道，从县城到东龙王庙村，不顺路。六年如一日，这份关怀始终在场。

如今，院落内，山楂又红了。田野里，玉米金黄，白杨叶子在风里翻动。暮色里，牧野大地安静辽阔，远处黄河故道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
这片土地曾孕育过无数英雄。他们走向边关，走向战场，走向国家最需要的地方。

肖思远走了，肖荣基接续报国。而更多“肖荣基”，正在这片土地上，一天天长大。

英雄来自人民，英雄回归人民。在这个普通的村落里，家国情怀不是抽象的口号，而是一面墙上的奖状，是一句“像哥哥一样”的叮嘱，是一家人把孩子交给国家的本分。

这就是传承。